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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千年之前 雷霆之下,形骸、恩怨、愛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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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千年之前 雷霆之下,形骸、恩怨、愛恨……

千年之前, 棲霞山。

年輕時的蒼梧,還不是蒼梧淵。

天光正好,他枕著手臂躺在青石上, 仰面看著, 嘴裏叼著根草莖,搭著條腿, 一翹一翹。

玄璣端正地坐在不遠處的石凳上, 面前攤著經卷, 眉頭微鎖,時不時擡眼看向通往山頂的小徑。

“師兄又被師尊留堂了?”

等一陣子, 蒼梧吐出草莖,懶洋洋地問。

玄璣沒答,只是將經卷翻過一頁, 紙張發出輕微的脆響。

腳步聲由遠及近。

赤松子踏著山石細草而來,一身樸素道袍, 神色淡淡的。

他手裏提著一小壇酒, 放在石桌上。

“師尊賜的‘松醪’, 說是由西南的靈泉所釀, 囑我們分飲。”

蒼梧一個翻身坐起, 眼睛亮了。

“老頭兒今天怎麽這麽大方?”

說著拍開泥封, 濃郁的酒香混著松針清氣彌漫開來。

他也不等另外兩個, 先給自己倒了一碗, 仰頭灌下,喉結滾動, 發出滿足的喟嘆,隨即又倒了兩碗,推向赤松子和玄璣。

“不錯, 不錯!”

玄璣遲疑了一下,端起碗,小口啜飲。

赤松子看著碗中清冽的酒液,沒動。

“怎麽,怕醉?”

蒼梧挑眉,嘴角噙著笑,故意道:“修道之人,連口酒都不敢喝?”

赤松子瞥他一眼,終於端起碗,一飲而盡。

酒液滾過喉嚨,熱辣辣一根線,一路灼進胃裏。

他放下碗,白玉般的面頰染上淡淡的緋紅。

“好酒。”他輕聲道,說著看向蒼梧。

玄璣捏緊了酒碗。

他看著蒼梧大笑起來,伸手攬住赤松子的肩膀,湊近了不知說了句什麽。

赤松子雖然沒笑,眼中卻好像有微瀾蕩開。

棲霞山“三英”的名頭,差不多便是在那時漸漸傳開的。

赤松子天賦最高,道心最純,是師尊默認的繼承人。

蒼梧進境迅猛,劍走偏鋒,常能另辟蹊徑。

玄璣名頭則遠不如另外兩人,既無天賦,又無偏才。

旁人說起他,只是因另外兩人而順帶提及,有時最多稱讚他一句根基紮實,處事穩妥,末了還要補充一句。

“其實不遜於他兩位師兄。”

只有玄璣自己知道,他們是不一樣的。

他看著蒼梧帶赤松子去後山捉螢火蟲,去懸崖邊看日出,去凡人的市集買些無用卻新奇的小玩意兒。

赤松子起初總是拒絕,蒼梧總有辦法讓他妥協。

玄璣跟在後面,看著師兄沈默的側臉在那些時刻會顯出罕見的柔和,也看著蒼梧眼中毫不掩飾的、熾熱的光。

他以為日子就會這麽對付下去,直到有一次——

赤松子為人重傷,蒼梧與玄璣輪流照料他。

有天輪到蒼梧時,玄璣“偶然”路過。

正看見蒼梧將昏迷的赤松子半抱在懷中,一手抵在他後心,渡入一股邪異氣息。

赤松子蒼白的臉色在那氣息註入後,竟真的恢覆了幾分血色。

“你在做什麽?!”玄璣厲聲喝問。

蒼梧回頭,眼中血絲密布,滿是疲憊,卻全無被撞破的驚慌。

“救人啊。”他聲音沙啞,“本門功法太慢,等靈氣化開,他本源都枯了。”

“這是我從南疆巫祭那裏換來的‘血飼之法’,以我精血為引,激發他自身生機。”

“這是邪術……”玄璣上前一步,“立刻停下!你會害了他!”

“害他?”蒼梧冷笑。

“你看他現在是好了還是壞了?”

赤松子睫毛顫動,似要醒來。

蒼梧立刻收了那股邪異氣息,恢覆成尋常靈力。

玄璣僵在原地,看著蒼梧小心翼翼地將赤松子放平,替他理好微濕的額發,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

赤松子眉頭皺起,手指動動,像在尋找什麽。

蒼梧將手遞上,就被攥在了手掌心裏。

那一刻,玄璣猛然意識到,這兩個人之間,有什麽東西是他永遠無法介入的。

赤松子痊愈了,可他好像察覺到了什麽,並不領蒼梧的情。

他們兩個吵過幾次,玄璣無從得知爭執的具體內容,只知道之後數月,赤松子對蒼梧冷淡疏遠了。

蒼梧也變得沈默,常常獨自下山,一去數日。

回來時,身上有時帶著血腥氣,有時帶著玄璣未曾見過的、幽邃陰冷的氣息。

他的修為增長得更快了,眼神也愈發難測。

玄璣的擔憂與日俱增。

他試圖提醒師尊,師尊卻只撫須嘆息:“蒼梧心性不羈,天賦異稟,未必不能走出一條新路。”

“且他與松兒……唉,少年人情誼,由他們去吧。”

情誼?玄璣在無人處咀嚼著這兩個字。

他壓下心中翻騰的思緒,心想就這樣吧。

於是便又以為,日子會換個法子,這麽對付下去。

直到又一日,蒼梧不知在外經歷了什麽,跌跌撞撞回到宗門,沒去找赤松子,反而徑直闖到他房中,拎著酒壇,語無倫次。

“他不認……他明明知道……他怕……”

蒼梧酩酊大醉,玄璣疑心他根本不知自己在說什麽。

“他越怕,我越要他知道……他這輩子都別想擺脫我……”

“你對師兄做了什麽?”

玄璣聽得不對,抓住他的衣襟,心臟狂跳。

蒼梧吃吃地笑起來,湊近他耳邊。

“血魂鎖……哈哈,知道麽?嗯,這是我取的名字,你自然不知。”

“我從巫蠱那學來的小玩意,改了改……趁他上次受傷,神志不清,早就種在他命魂裏了……你以為是一日兩日嗎……”

“哈哈……我生,他生;他痛,我痛;他若敢負我……那便一起下地獄……”

玄璣如遭雷擊,猛地推開他,踉蹌後退,撞翻了椅子。

他看著癱倒在地、抱著酒壇兀自喃喃的蒼梧,仿佛在看一個從地獄爬出來的怪物。

愛慕?不, 這是徹頭徹尾的瘋魔,是占有,是詛咒!

震驚過後,是無邊無際、洶洶而起的嫉妒,和一絲隱秘的慶幸。

第二天,他就將“蒼梧修煉邪術,恐已墮魔,更以詭譎邪法暗算赤松子師弟”之事和盤托出。

師尊震怒。

接下來的事情急轉直下。

質問,對峙,蒼梧痛快承認,不屑之情溢於言表。

於是沖突升級,蒼梧打傷了數名攔截的師兄弟,叛出宗門,臨行前只深深看了聞訊趕來的赤松子一眼。

那一眼裏,有恨,有痛,還有一絲期待。

赤松子面色蒼白,沒有追他。

宗門發出了追殺令。

玄璣主動請纓,然後“不慎”被蒼梧的魔功所傷,傷勢沈重,奄奄一息。

赤松子趕來時,看到的便是他身染鮮血、氣息微弱的模樣,聽到的是其他同門對蒼梧“兇性大發、殘害同門”的控訴。

所有人都說,對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友,都能下此毒手,已是喪心病狂,無藥可救!

玄璣躺在赤松子懷裏,低聲道:“不怪師兄……是我技不如人。”

赤松子不語,用力抱緊了他。

終於到了決戰之日。

聞訊趕來的各派修士黑壓壓一片,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蒼梧獨自立於鎮界碑旁,黑袍翻卷,周身魔氣滔天。

他看著被眾人簇擁、一步步走來的赤松子,看著他手中那柄羲和長劍,忽然笑了笑。

“赤松子,你要殺我?”

赤松子停下腳步,劍尖指地。

他身後是師門長輩殷切的目光,是同道修士激憤的眼神,是天下蒼生的期待。

他面前,是曾經抵足而眠、分享過同一碗酒、曾用那樣的眼神看過他的人。

“蒼梧,”赤松子終於開口,“你修煉魔功,殘害同門,殺人無數,罪無可赦。”

“今日,我……棲雲宗赤松子,為清理門戶,為天下正道,必誅此獠!”

說完將劍舉起,劍尖對準了蒼梧。

那一戰打了三天三夜,鎮界碑附近的山巒都被夷為平地。

最後是赤松子一劍刺穿了蒼梧的胸膛。

後來玄璣想起,總會想蒼梧是不是有意為之。

在最後關頭,放棄了同歸於盡的殺招,任由那一劍刺入。

他踉蹌後退,靠在殘破的鎮界碑上,看著持劍走來的赤松子,鮮血從嘴角不斷湧出。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一碰赤松子的臉,手伸到一半,又無力垂下。

“這下……你安心了?”

蒼梧用盡最後力氣,笑了一笑,“這血魂鎖……你戴到死吧。”

他身體向後倒去,魔氣轟然潰散,元神卻未入輪回,落入鎮界碑下那道深不見底的裂隙——

傳說中的通往冥界之路,無人知道真假。

赤松子站在原地,許久未動,羲和劍上的血早已冷透。

血魂鎖在,他卻沒有死。

玄璣走上前,低聲道:“師兄,魔頭已誅,天下同慶……”

赤松子猛地轉頭看他,玄璣忽地噤聲。

再後來,赤松子接任了宗主。

他變得比以前更加沈默,也更加威嚴。

那是玄璣第三次想,日子又可以對付下去了,這次只有他和赤松子兩人。

但前後不過數百年,冥界便有異動,陰兵過境,為首的冥主,自稱“蒼梧淵”。

他整合了冥界勢力,以百萬戰死亡魂為祭,撕開了陰陽界限,發動了席卷人間的戰爭。

浩劫降臨,千年前的那一戰拉開帷幕。

蒼梧淵是為報覆而來,第一件事便是攻破棲雲宗的山門。

幾人的師尊、許多曾經參與圍捕他的同門師弟,皆慘死於冥軍之手。

赤松子站在化為焦土的師門廢墟上,看著師尊死不瞑目的頭顱被冥將挑在槍尖示威。

那一刻,愛與恨終於都變作萬劫不覆,不死不休。

最終決戰,七賢相繼隕落,赤松子以生命為代價,將冥界之門徹底封鎮,以身鑄劍,魂鎮幽冥。

是鎮壓,也是陪伴,是永恒的糾纏。

他帶著蒼梧淵種下的血魂鎖,將自己變成了封印的一部分,從此既是蒼梧淵的牢籠,也是他的囚徒。

兩個人轟轟烈烈走過一遭,人世間只留下玄璣一個。

他這一生,再也沒能走出那個夜晚,那份嫉妒,那次告發。

千載倏忽而過,他已是須發盡白,受困於心魔,始終飛升不得。

直到今日。

一千年前因他而起的鬧劇,今天也該由他終結!

羲和劍光芒大熾,猛地插入那只眼瞳。

他的畢生修為、千年囚困盡數灌註其中!

羲和劍上金光暴漲,一道模糊的劍靈沖天而起,隨後同劍身一起,寸寸崩裂,碎為漫天金塵。

眼瞳中伸出無數只手,握緊了一片片碎片,將它們狠狠拖入瞳仁深處。

雷聲轟轟而落。

天幕傾塌,無邊的雷光吞沒劍塵,吞沒那只不甘的眼瞳,也吞沒了玄璣。

雷霆之下,形骸、恩怨、愛恨,盡被徹底湮沒,只餘四野茫茫,再無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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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章沒有師尊和小厲,下一章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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